人间凯文日记(大结局)_归来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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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归来 (第5/5页)

他递给我一盒抽纸:“这是高级货,送你了。”我有点好笑,但还是道谢。我拿着抽纸回到病室,告诉光奇,这盒抽纸他也能用。

    过中秋节的时候,mama送来几封月饼。其实那个时候八月十五已经过了,所以月饼都是打折月饼。但mama买的打折月饼并不廉价,全是南台月的。这种南台月酥皮月饼中间软软的,特别香甜好吃。我把南台月月饼送给光奇吃,光奇吃得舔手指。我自己也吃了一封,真是好吃。

    我对面床睡了一个小孩子,大概二十来岁。大家叫他小贼,因为据说他会偷东西。有一天小贼和我坐在一起聊天。小贼像个哲学家似的问我:“吴凯,你是J还是G?”我大吃一惊,怎么师傅来了吗?马克思来了吗?怎么小贼问我的问题我都不敢回答呢?!犹豫了半天,我说:“我请你吃好吃的。”于是打开柜子,我拿出一封南台月月饼送小贼。

    惊险过去,风平浪静。我突然觉得南台月的好处就在于它是软的,甜的。小孩子也能吃,妇女也能吃,残疾人也能吃,老人也能吃,甚至精神病人吃也没问题。所以迎春的作用是什么?不就是大众普世吗!正因为迎春大家都惹得起,所以才是观音菩萨。如果像玫瑰花探春一样,小贼这样的小孩子是近不了身的。

    南台月,南台月,你真的像你的名字一样是台湾货吗?如果是,那说明台湾真是好的。因为台湾不压迫人,不欺负人,她只送酥皮月饼给你吃。而且这酥皮月饼并不专供劲松或者组长,其实连小贼也能吃上。这就是善了。要是像大陆农村里的一些风俗,可能区七里面的好几个“小贼”都得饿成竹竿儿。

    当然,小贼并不是区七里面最凄惨的。如果说廖强是精神恍惚的最凄惨,那李子钊就是反动得最凄惨。李子钊六十多岁了,也是成都人,瘦瘦的,看着可怜。李子钊会喊反动口号,这些口号都很露骨:“打倒伟人,打倒大领导!”化名是我加的,李子钊大声武气喊的可是原名。

    每次李子钊一喊反动口号,就会上来一两个病人扇李子钊的耳光。扇李子钊大概是区七里面的一个保留节目。只要李子钊一喊打倒谁,打倒谁,大家就都可以打他。打李子钊最狠的是两个清洁工,这两个清洁工是一对夫妻,男的也六十岁上下,女的五十来岁。

    第一次看见男清洁工扇李子钊耳光着实把我吓到了:“你累教不改!”男清洁工一个清脆的耳光扇在李子钊的脸上,接着又是一下,接着还有一下。李子钊目光呆滞:“不要打嘛!不要打嘛!”吃饭的时候,男清洁工会守在李子钊桌子面前看他吃,吃慢了打一耳光,吃快了还是打一耳光。

    在耳光声中,我战战兢兢的吃完一顿饭。我害怕李子钊会受伤,更关键的是我害怕他的心理会受伤。但我还是低估了精神病的作用,李子钊没有流泪,甚至没有沮丧。他在众人的打骂中照常吃饭,照常睡觉,有的时候心情好还会和几个老病人开开心心的嬉笑。

    一天早上,李子钊吃蛋糕吃完一半,把剩的那一半放在窗台上。打扫卫生的女清洁工看见了:“你吃完了吗?”李子钊说:“吃完了。”女清洁工一个大嘴巴扇在李子钊脸上:“说谎!你为什么说谎!”女清洁工扭住李子钊,把他押到放蛋糕的窗台边:“这是什么?你说你吃完了!”李子钊哑口无言。在女清洁工的威逼下,李志钊把剩的蛋糕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我很心疼李志钊,我觉得自己和他有同病相怜的地方。李志钊喊反动口号,我在《人间凯文日记》里面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?所以我也应该是被众人扇耳光的那个“累教不改!”唯一的区别是我没有暴露,我也不会随便乱说话,区七里面的病人大多还认为我是个文化人作家呢!

    哪里来的文化人作家,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反贼,是一个年轻的李志钊。我送了一瓶饮料给二楼的一个小伙子,小伙子回赠我一杆香烟。我看见过李志钊到处找人要烟抽可怜巴巴的样子,于是我把烟点燃送到了李志钊的手上。李志钊茫然的看见我出现,不喜不怒。他接过我的烟没有道谢,而是幽怨的看着远处开始抽烟。

    和李志钊同病房的大刘说:“李志钊啊!成都市的退休工人,有钱的。”真的有钱吗?其实他要吃的没吃的,要烟也没烟。李志钊有一天突然清醒过来:“我有老婆的,我老婆叫林平!”主管医生没好气的说:“你哪里来的老婆,你早离婚了!”

    傍晚看电视的时候,李志钊走进电视房。李志钊按惯例开始喊反动口号:“打倒伟人!打倒大领导!”组长恶狠狠的走上去抽了李志钊一个响亮的大耳光:“不许喊!”李志钊目光朦胧,好像想看清什么却始终看不清。组长一个猛推,把李志钊推到了外面走廊上。

    每次他们打李志钊,我都很伤心。我觉得李志钊有什么错,为什么要被打?难道那两个人是大罗金仙,骂不得?打倒不得?可以骂,可以打倒嘛。为什么不呢?为什么要打李志钊呢?其实李志钊只不过说出了很多人不敢说的话。这份可爱谁来买单,谁来背书,谁来送上爱心。

    李志钊不知道从哪里得了一包怪味胡豆,他嘟哝着嘴招呼我和光奇去吃。光奇虽然威武,但从不打李志钊。我和光奇都说:“我们不吃你的,你留着自己吃。”李志钊落寞的看向远处。外面夕阳一缕余晖把李志钊的半边脸照亮了。我突然想哭:这个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关在区七里面到死。人生啊,为什么有的人喜,有的人悲,有的人不忍细看?

    我有三天没有在放风的时候看见老陈了,我以为老陈出院了。老陈曾经对我说:“你知道请假出院吧?就是请假回家,然后就不回来了,他们又不敢去家里抓你!”我以为老陈自己实践请假出院了,哪知道三天后我又看见了老陈。老陈说:“我被绑起来了,我一个人打三个!”

    这一次老陈没有和我打乒乓球,他看起来有点虚弱。廖强不知趣的走过来靠近老陈,老陈作凶恶状:“我整死你!”廖强这一次彻底显露了他的聪明。廖强大喊:“护士,护士,打人了,打人了。”老陈吐了一口唾沫,看也不看廖强。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老陈,直到我出院回家,老陈还被绑在二楼的隔离病房里。

    我在小卖部买了四瓶茶饮料,我把四瓶茶饮料塞给老陈的铁哥们儿,一个半老老头子。我说:“老哥,这两瓶送你,另外两瓶托你带给老陈。我是老陈的乒乓球搭子,很好的关系。”我在四楼,老陈在二楼,我是不能随便到二楼去的,所以托人。半老老头子收了我的礼物很高兴:“一定给你带到,放心。”

    一晃半年时间过去了,我想老陈说得头头是道,为什么他自己不请假出院呢?他到底是不是部长儿子呢?不管了,我想不清楚。我只知道老陈其实是个很仗义的人,他那么大年纪,还一打三,这不是英雄主义吗?所以精神病院里并不只关小贼和反动派,也关岳飞,也关秦桧,也关英雄一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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